讲师:张明霞,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放疗科 副主任医师
门诊那天,一位五十多岁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同志推门进来,穿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,手里攥着一沓片子,脸有点浮肿。她一坐下就说:“王医生,我可算等到您了。这三个月我没敢照镜子,怕看见自己不像个人样。”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,但我看见她手指甲缝里有点发黑,那是长期捏着烟头熏的——她戒烟三年了,可那层颜色还在。
她姓赵,三年前做的右肺中叶切除,早期肺腺癌,1.8厘米的磨玻璃病灶,术后病理分期是IA2期,没有淋巴结转移。当时我跟她说:“您命好,发现得早,切干净了,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。”她信了,也真戒了烟。这次来,是因为社区体检抽血,肿瘤标志物里的癌胚抗原,也就是CEA,比半年前高了那么一丁点,从2.1升到了3.8。正常参考值是0到5,她还在“正常范围”里,可她紧张,整宿整宿睡不着,觉得胸里那个“空洞”在长东西。
我看了她的CT,跟三个月前比,纵隔窗干净,肺纹理清楚,手术切缘那个“钉子”还在老地方,周围没有新发的小结节。我跟她说:“赵姐,您这CEA,说实话,在咱们临床眼里,就像天气预报说‘明天多云转晴’,可您偏要带把伞。它这点波动,连毛毛雨都算不上。”她听完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说:“王医生,您不知道,我闺女刚考上大学,我要是……我要是复发了,她可怎么办啊。”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门诊里最怕的不是病情复杂,而是患者一个人在那儿瞎琢磨。肺癌术后随访,这件事儿,我跟您掰开了揉碎了讲,您听明白了,心里那根弦就松一半。
咱们先说频率。很多患者觉得,哎呀手术做完了,一年复查一次就行了,省得老往医院跑,麻烦。不对。肺癌术后的随访,是有“时间表”的,这不是我拍脑袋定的,是2024年CSCO肺癌诊疗指南里白纸黑字写着呢。一般来讲,术后前两年,是复发风险相对高一点的时期,所以复查要密一些,每三到六个月一次,不是一年一次。术后第三年到第五年,可以放宽到每六个月一次。过了五年,如果一直没动静,那就改成每年一次。您记住这个节奏:头两年是“紧锣密鼓”,中间三年是“丁是丁卯是卯”,五年以后是“一年一问候”。赵姐做了三年,按理说应该半年一来,可她硬是拖了九个月,理由是“怕耽误孩子高考”。我说您这是本末倒置,您好好活着,才是对孩子最大的不耽误。
再说复查项目。每次来,我必开三样:胸部CT平扫、肿瘤标志物抽血、还有腹部超声。为什么?胸部CT是看肺里有没有新长的东西,这是“主战场”,必须看清楚了。肿瘤标志物查哪几个?肺癌一般看CEA、CYFRA21-1、SCC,腺癌还要看CA125,如果有EGFR突变吃靶向药的,还要看癌胚抗原的动态变化。您别把肿瘤标志物当“判官”,它更像“哨兵”。哨兵喊一声,您别慌,得看是野猫叫还是真有敌情;哨兵一直不喊,您也别觉得高枕无忧,因为有些肿瘤它“不吹哨”,CT上长到2厘米了,指标还是纹丝不动。所以我的规矩是:CT是“实锤”,肿瘤标志物是“参考”,两样结合着看,才靠谱。
还有两项,很多人问要不要做,一个是脑部磁共振,一个是骨扫描(现在也叫全身骨显像)。我跟您说,不是每次都做。早期肺癌,比如赵姐那种IA期的,脑转移和骨转移的概率非常低,低到什么程度?大概百分之三到五。您要是每次复查都推着去做脑MRI,那纯粹是花钱买罪受,还得在机器里躺半小时听噪音。指南上的建议是什么?如果患者出现神经系统症状,比如头痛、恶心、呕吐、看东西重影,或者肢体麻木无力,那时候才需要做脑MRI。骨扫描也一样,如果您没有骨头痛,尤其是那种夜里疼得睡不着、翻身都疼的那种,就不需要常规做。不过话说回来,如果您术后病理提示是低分化癌,或者有脉管癌栓,那这两项检查的指征就要放宽一些,可能每年做一次脑MRI。这就像开车,平原上您不用备防滑链,但要走山路您就得放后备箱里预备着。
赵姐听完这些,稍微松了点劲儿。但她又抛出一个问题:“王医生,我最近总觉得后背疼,是不是骨头里转移了?”我一听,没直接回答,先问她:“疼了多久了?是固定一个点疼,还是串着疼?用手按着疼不疼?”她说就是这几天,打扫卫生弯腰时间长了,后背中间那一块酸,按一按反而舒服点。我心里大概有数了,但还是给她开了个骨扫描。您别怪我“过度检查”,因为我跟您讲,肺癌骨转移的疼,和肌肉劳损的酸,那是两码事。骨转移的疼,是“静息痛”,就是说你躺着不动、半夜睡着觉它能把你疼醒,而且位置固定,像一根钉子钉在骨头里,吃止疼药都不怎么管用。而肌肉劳损呢,是“活动后加重、休息后缓解”,按一按、热敷一下,舒服多了。赵姐这个,典型的肌肉筋膜问题。骨扫描结果出来,干干净净,她就放心了。我告诉她:“您这后背疼,是‘劳动模范’的勋章,不是肿瘤的请柬。”
说到这,我得提一嘴靶向药的事儿。有些患者术后基因检测有EGFR突变,比如外显子19缺失或者21号外显子L858R突变,那术后吃不吃奥希替尼?2024年CSCO指南和NCCN指南都明确,对于II期到IIIA期、有EGFR敏感突变的非小细胞肺癌,术后辅助靶向治疗用奥希替尼,吃三年,可以显著降低复发风险,五年无病生存率能从百分之四十多提高到百分之六十多。这数字不是算命,是ADAURA临床试验几千人得出来的结论。但问题来了,吃了靶向药,是不是就不用复查了?我的天,恰恰相反,吃靶向药的患者,复查得更勤。为什么?因为耐药。奥希替尼吃一年半到两年,有一部分人会出现T790M以外的耐药突变,比如MET扩增,或者C797S突变。这时候CT上可能就冒出新结节了。所以我跟吃靶向药的患者说:“您手里这把钥匙是挺好使,但锁也会换芯。咱们得勤去门口看看,钥匙还能不能拧得动。”复查频率,我一般会让这类患者缩短到三个月一次,CT平扫加增强,有时候还要加抽血查循环肿瘤DNA,就是ctDNA,这个能比CT提前几个月发现耐药苗头。
我还遇到过一个老李,六十二岁,东北人,嗓门大,术后一年复查CT,发现对侧肺上长了个六毫米的小结节。他一进诊室就嚷:“王大夫,完了完了,这玩意儿又活了,我不治了,回家喝小烧去!”我说:“您先坐下,听我说完再决定喝不喝。”那个结节,边缘光滑,密度均匀,没有毛刺,也没分叶,我看就是术后炎性淋巴结或者肉芽肿,三个月后复查CT,它自己缩到四毫米,再三个月,没了。老李后来跟我说:“王大夫,您那天要是也跟着我慌,我这条命就交给酒精了。”您看,随访的价值就在这儿——它不只是找坏东西,更是辨别那些长得像坏东西的“好同志”。
话要说回来,术后随访,您别光盯着影像和化验单。预警信号,我觉得比检查更重要。我跟患者反复强调,身体是您自己的,仪器是死的,您是活的。如果出现以下三种情况,别等预约时间,直接来医院。第一,新出现的、持续的胸痛,不是那种针扎一下就没的,而是每天都会疼、越来越重的闷痛或者钝痛;第二,痰里带血,哪怕只是血丝,哪怕只出现一次,也要来;第三,不明原因的体重下降,比如一个月瘦了五斤以上,而且不是您刻意减肥。还有声音嘶哑,如果超过两周不好转,特别是您还抽烟,那一定得来查一下喉返神经,看看是不是纵隔淋巴结长大了压住了它。
我跟赵姐交代完这些,她站起身,把那片墨绿外套的领子整了整,说:“王医生,我听懂了。我回去就把复查日期写在闺女的书桌上,她提醒我。”我说:“好,写她书桌上,也写您手机备忘录里。”她走的时候,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。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咱们当医生的,不怕您来复查时查出问题,怕的是您来复查时已经晚了。肺癌术后的随访,就像咱们过日子,您不能因为怕听到坏消息,就把电话线拔了。电话不响,不代表没有来电,只是您听不见而已。半年一次,最多一年一次,来我这儿坐二十分钟,抽一管血,躺三分钟做个CT,换您三百六十五天的踏实,这笔账,怎么算都划算。
最后再叮嘱一句。别信那些“偏方能根治复发”的鬼话,也别信“增强免疫力的补品能代替复查”的推销。您要信,就信2024年CSCO指南,信您主治医生根据您病理分期、基因分型、身体底子给您定制的随访方案。复查不是走过场,它是咱们和肿瘤之间的一场“持久巡逻”。您守好您的阵地,我守好我的岗位,咱们一起,把五年、十年、十五年,稳稳当当地走完。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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