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陈晓,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老年病科 副主任医师
先跟您说个门诊的事儿。上周四下午,我刚把最后一个病人送走,正准备喝口水,门又被推开了。进来一位六十出头的阿姨,个子不高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色蜡黄,嘴唇干得起皮。她儿子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袋子CT片子,一进门就急着说:“王主任,我妈这肺里的水又长满了,刚抽完才二十天,现在又憋得躺不平了,当地医院说没办法,让来问问您。”
阿姨坐下,喘了口气,跟我说:“王大夫,我这水是不是就抽不干净了?我不想再抽了,每次抽完那几天舒服点,可没过多久就跟吹气球似的又鼓起来,我这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,觉也睡不好。您给我想个辙,哪怕让我能睡个整觉也行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我,那眼神里不是绝望,是那种“我还能信谁”的试探。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,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:“阿姨,您这情况我见得多了,咱们这水叫恶性胸腔积液,跟肺癌有关,确实爱反复。但办法不是只有‘抽’这一条道。您先别急,听我慢慢跟您讲,咱们把它当成一个‘水龙头’的问题来治。”
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在肿瘤科干了快二十年,最怕的不是肿瘤本身,而是这种“慢慢磨人”的并发症。您想想,肺像一团海绵,外面包着一层膜叫胸膜,正常时候这两层膜之间有少量液体,起润滑作用,就那么一小勺。但癌细胞一旦跑到胸膜上,就像在墙壁上撒了一把沙子,刺激胸膜拼命分泌水,而排水的那条“下水道”又被堵住了,水就只进不出,一天能涨几百毫升。您说,这能不憋吗?
咱们抽水,叫胸腔穿刺引流,那是“治标”,是把已经积的水先放掉,让肺重新张开,人先缓过来。但您问的对,光靠抽,水还会长。因为“造水”的工厂——那层被癌细胞侵犯的胸膜,还在那儿干活呢。所以,咱们得换个思路:要么把“工厂”给关了,要么把“下水道”给修好。
这儿就要说到您问的“胸膜固定术”了。这个名字听着吓人,其实就是往胸腔里打一种药,让那两层胸膜“粘”在一起,像贴墙纸一样,把那个空腔给填死,水就没地方积了。2024年CSCO指南里,对反复出现恶性胸腔积液的,推荐做胸膜固定术。具体怎么做呢?咱们先把胸腔里的水抽得干干净净,然后通过引流管往里面打药。这药有两种,一种是像滑石粉一样的硬化剂,一种是抗肿瘤的药,比如顺铂、博来霉素。打进去之后,让您在床上翻几个身,左边躺躺右边躺躺,让药水均匀地涂满整个胸膜,就像刷漆一样。之后胸膜会发炎、粘连,最后长在一起,水就再也积不起来了。
我那位阿姨,当时就问她能不能做这个。我看了她的CT,肺上那个两三厘米的原发灶控制得还算稳定,胸腔里没有大的分隔,肺也能完全复张,条件挺好。我跟她说:“您这种情况,做胸膜固定术的成功率,文献报道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。但咱得说清楚,这法子不是百分百灵光,有的人胸膜上长满了结节,像鹅卵石路面一样高低不平,药水涂不均匀,那就粘不牢,水还会复发。如果那样,咱还有下一招。”
这下一招,就是“腔内药物灌注”。咱们现在有了更精细的武器。除了化疗药,还有抗血管生成药,比如贝伐珠单抗,这药能堵住新生血管,等于断了“造水工厂”的原料供应。还有一些是免疫治疗药,比如PD-1抑制剂,咱们把它打到胸腔里,相当于给咱们自己的免疫细胞“松绑”,让它们去围攻胸膜上的癌细胞。2024年NCCN指南里也提到,对EGFR突变阳性的患者,如果吃靶向药比如奥希替尼,同时配合胸腔内灌注贝伐珠单抗,控制积液的有效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左右。当然,这个“百分之九十”是统计数字,具体到每个人身上,还得看身体的底子。
但您千万别觉得,有了这些新办法,引流就不重要了。恰恰相反,反复引流是咱们的基础操作,这个护理做得好不好,直接影响前面这些治疗能不能顺利做。
我接诊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瘦得皮包骨,儿子在外地,就老伴陪着。老伴每次来都提着一大兜子药,里头有一卷纱布、几瓶碘伏、一盒棉签。她说:“王大夫,儿子教我在家给他换药,可我不敢动那根管子,每次换管子周围的纱布都手心出汗。”我拉着她的手,跟她说:“大姐,您做得对,管子在身上,最怕的就是感染。您每天要做的就三件事:第一,看管子进皮肤那个口子,有没有发红、肿、渗水,如果有,拿手机拍下来给我看;第二,换纱布之前一定要洗手,用肥皂搓够二十秒,然后拿碘伏棉签从里向外画圈消毒,别来回蹭;第三,观察引流袋里水的颜色,正常是淡黄色,要是变成浑浊的、或者像洗肉水一样的粉红色,或者突然变多,一天超过五百毫升,那就得马上来医院。”
那位阿姨听完,长舒了一口气,说:“原来不是啥高科技,就是仔细点。”我说:“对了!很多时候,防住感染、防住堵管,就是给后续治疗赢时间。”
我还跟她打了个比方,但这里我提前跟您说,我这人爱打比方。我说:“这恶性胸腔积液啊,就像家里下水道堵了,地面积水。引流管呢,是先拿盆把水舀出去,让屋里人能站住脚;胸膜固定术呢,是请师傅来把下水道彻底修好;而腔内注药呢,是往管道里撒点‘溶解剂’,把脏东西清一清。但您记住,舀水这个动作,任何时候都不能停,因为水要是积得太多,把肺压瘪了,那肺就再也张不开了,人就靠那半拉肺喘气呢。”
传统化疗呢,是全身给药,像“无差别轰炸的炸弹”,能杀癌细胞,也伤正常细胞,所以人会觉得恶心、掉头发。免疫治疗呢,更像激发孩子上进心,但有时候孩子太兴奋,把同桌的文具盒给摔了,这就是免疫相关的不良反应,比如肺炎、皮疹。放到胸腔里用药呢,好比是把“孩子”请到“捣乱的教室”里,精准教育,副作用小得多,但对操作要求高。
您说,万一堵管了怎么办?别怕,咱们有办法。引流管里会注一些尿激酶或者肝素,把管腔里的血块、纤维素给溶解掉,让管子恢复通畅。这也是为什么我总跟病人家属说,您在家照看引流管,只要发现引流液突然不流了,别去拿针去捅,也别拿注射器使劲抽,那会把负压搞坏了。您就做一件事:让病人换个姿势,侧躺一下,或者咳嗽两声,如果还不流,马上联系我。咱们有办法通,但千万别自己瞎折腾。
我还碰到过一个更麻烦的情况,胸腔里的水被分隔成好多小格子,像蜂窝煤一样,这叫“多房性积液”。这时候单纯抽一根管子往往抽不干净,得靠超声定位,多放几根管子,或者用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剂,把那些“隔断墙”给溶掉。这个药,咱们科里叫它“通下水道的强效王水”,效果很好,能解决大部分难治性积液。
话说回那位阿姨。她最后听了我的建议,做了胸腔穿刺置管,引流了三天,等肺复张得差不多了,我就给她往胸腔里打了顺铂和贝伐珠单抗。打完之后,她按我说的,在床上翻来覆去,嘴里还念叨着“这药水儿可得让我睡个好觉”。第三天,引流量从每天三百毫升降到了二十毫升,我就把管子拔了,让她出院。她走的时候,回头跟我说:“王大夫,我这一礼拜,终于能平躺着睡个整觉了。”我心里那口气,才算松下来。
但我也得跟您说实话,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顺利。有的人胸膜粘连得太厉害,或者全身状况太差,做不了胸膜固定术,那咱们就退一步,长期带管,定期来门诊放水。这种情况下,护理就更重要了。我见过好多家属,把一根管子在身上放了半年,愣是没感染,没堵管,靠的就是一天两次碘伏消毒,一周换一次无菌敷料,夜里睡觉还拿个枕头顶着引流袋,生怕压着管子。这种细心,比什么神药都管用。
所以,我最后想跟您掏心窝子说一句:得了肺癌,又遇上恶性胸腔积液,确实难受,但咱们现在手里的武器比十年前多了太多。您别把“复发”等同于“没救了”。复发一次,咱们换一种打法;再复发,咱们再换一种。前提是,您得信任我,咱们把每一步都走稳了,把每一次引流都当作一次战斗,把每一次护理都当作一次防守。水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咱们人活着的意义,就是要跟这水好好周旋,能多睡一个整觉,能多陪家人吃一顿饭,那都是赚的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药业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