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王凡,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放疗科 主任医师
上周三下午,门诊快结束的时候,护士推门探进半个脑袋,说:“主任,加一个号,老张又来了,说血压没控制住。”
老张,我熟。六十三岁,退休中学体育老师,一米七六的个子,站在那儿像根老旗杆,就是瘦了,脸有点发灰。他得的是直肠癌,三年前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肝转移了。当时他儿子红着眼眶问我:“大夫,我爸这还有几年?”
我没法拍胸脯,只能说:“咱们一步步来,先把肠子上的问题解决了,再收拾肝上的。”
老张做了原发灶切除,又做了几次化疗,肿瘤稳定住以后,从去年秋天开始,进入维持治疗,用的就是贝伐珠单抗,加上口服的卡培他滨。这方案在转移性结直肠癌里,算是标准的维持选择。2024年CSCO指南里写得很清楚,一线诱导化疗后疾病控制的患者,可以用贝伐珠单抗联合卡培他滨维持治疗,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大概能到十一个月左右。老张用了快一年了,肝上那个原来两厘米的病灶,现在缩到一点二厘米,稳定得很,人也能自己去公园遛弯儿。我一直觉得,这老头儿算是我们科里维持治疗的一个小样板。
可他今天一进来,就有点气鼓鼓的。坐下以后,他老伴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密密麻麻记了一串数字。老张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王大夫,您说这药是不是得停?我这血压,早上量一百六,下午量一百七,晚上吃了降压药还一百五。我这辈子没吃过降压药,现在倒好,一天俩药片,还压不住,头晕得厉害。我不想打这针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让他先坐下,给他倒了杯温水,然后看着他那张写满数字的纸。确实,收缩压基本都在一百六以上,舒张压倒是还行,九十上下。我问:“您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?盐吃得多不多?以前血压高过吗?”老张说:“以前体检从来没说过血压高。睡眠?唉,自从得了这病,哪有好觉睡过。盐?我口重,吃了一辈子咸,你让我改,难。”
我心里大概有数了。贝伐珠单抗这东西,它是抗血管生成的靶向药,说白了,它抑制肿瘤长新血管,但同时也会让身体里正常的血管变得有点“紧张”,最典型的一个副作用就是血压升高。这个事儿,在用它之前我跟老张讲过,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“怎么把命保住”,根本顾不上什么血压。现在肿瘤控制住了,人精神头缓过来了,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毛病就变成天大的事了。
我跟老张说:“老张,您先别急,咱们一条一条捋。第一,贝伐珠单抗不能停,它现在是把您肝上那个病灶压得死死的‘压舱石’。您要是停了呢?肿瘤以为自己没事了,它可能卷土重来。这是咱们的大盘子,不能乱动。第二,血压高这个事儿,它确实是这个药带来的,但咱们有办法管。您想想,您吃降压药才吃了几天?血压控制不是一锤子买卖,得给药物一点时间,也得给咱们调整方案留点余地。”
老张老伴儿插嘴:“王大夫,那这药会不会把血管弄爆了?我听说有人吃靶向药鼻子出血、脑出血的。”
她这么一问,我反倒松了口气。因为能问出这个问题,说明他们是真的想继续治,只是被副作用吓住了。我跟他们打比方:“您把咱们的血管想成一根橡皮管,贝伐珠单抗呢,就好比让这根管子变得更‘紧’一点,水压自然就大了。水压大了,如果管壁本身有个薄弱的地方,那确实容易出问题。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把水管子扔掉,而是想办法把水压降下来,给管子加上‘箍’。这个‘箍’就是降压药。咱们选对了药,配好了剂量,血压平稳了,风险就小了。”
我翻了翻老张上次的心电图和肾功能检查单。肾功能肌酐八十几,尿蛋白阴性,心电图没有缺血改变。这说明他目前没有高血压靶器官损伤的证据,可以大胆地加降压药。我跟他说:“您原来吃的那个是硝苯地平控释片,咱们可以再加一种,叫缬沙坦,都属于一线推荐的降压药。从今天开始,早上吃一片硝苯地平,晚上加一片缬沙坦。您记着,每天早上起来,坐着不动量三遍血压,取个平均值,记在本子上。咱们一周后复查,如果还是不达标,我再给您加量。要是降得太低了,比如低压低于六十,您就把晚上的缬沙坦停一天,第二天早上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老张还是有点犹豫:“那这靶向药我打着还有啥意思?天天为个血压折腾。”
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,他是觉得这副作用让他活得没质量了。我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老张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咱们治这个病,从来不是为了光把肿瘤缩小,咱们是为了让您好好活着。您现在肝上病灶稳定,能自己吃饭,能出门遛弯儿,这就是最大的成果。血压这个事儿,它就是咱们治疗路上的一个小水坑,咱们趟过去就行,您别让它绊住脚。您想想,要是因为血压停了药,肿瘤进展了,那咱们之前受的那些罪,化疗掉头发、恶心、掉体重,不就白受了吗?”
老张没说话,低着头,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。他老伴儿拍了拍他的手背,说:“听王大夫的,咱先吃药,把血压弄稳了再说。”
我给老张开好了药,又给他写了一张小纸条,上面记着每天量血压的时间、次数、怎么记录。走的时候,我拍了拍他肩膀说:“下周三您别挂加号了,我提前给您留个号,您直接进来就行。要是中间觉得头晕得厉害,或者心慌,别等,直接去急诊,就说您是打贝伐的,血压高,急诊科都懂这个药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,站起来,比来的时候好像稍微松快点。他老伴儿回头冲我笑了笑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他们走了以后,我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说实话,这种事儿在肿瘤科门诊几乎天天有。病人不是被肿瘤本身吓死的,是被这些细碎的小麻烦磨得没了心气。贝伐珠单抗引起的血压升高,发生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四十之间,不是每个人都会出现,但一旦出现,处理不好,病人就可能自行减药甚至停药。我们做医生的,不光要管肿瘤,更要管病人那份想坚持下去的心。
话要说回来,贝伐珠单抗这个药,在结直肠癌维持治疗里地位是很高的。它不像化疗那样“无差别轰炸”全身细胞,它相对精准,但也别把它想成完美无缺。它带来的高血压、蛋白尿、甚至出血风险,都得靠咱们医患双方配合着盯住了。很多患者跟我说:“王大夫,我不怕疼,就怕麻烦。”我理解。但治病这回事,就像养一盆花,您不能光浇水不松土,也不能看叶子黄了就把花扔了。松土、施肥、调位置,都是为了让这盆花活得久一点、开得好一点。
最后我再跟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:如果您或者家人正在用贝伐珠单抗维持治疗,血压高了,千万别自己悄悄把药停了。停药的后果,可能比血压高本身严重得多。血压高咱们有办法,有几十种降压药,有几百种组合,咱们总能调出适合您的那个方案。但肿瘤复发,有时候就是一眨眼的功夫。咱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,别在最后这一步上犯糊涂。
老张回去以后,第二天早上给我发了个微信,是一张照片,他家的电子血压计上显示:一百三十五,八十五。我回了两个字:不错。他又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里带着点笑意:“王大夫,晚上那药我吃了,没头晕,今早这数儿还行吧?”我听完笑了笑,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进了查房区。走廊上,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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