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:王凡,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放疗科 主任医师
门诊门口,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,手里攥着一叠报告,还没坐下就先开口:“大夫,我肠子上有癌,肝上也有,老家医院说没法治了,让我回家。我不甘心,您给我句痛快话,我这病到底还能不能手术?”
我让他坐下,接过片子。他姓刘,是位卡车司机,皮肤晒得黢黑,手指关节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握方向盘的人。他肠镜报告写着:距肛缘15厘米处,中分化腺癌。肝脏增强核磁显示,右叶有3个病灶,最大那个2.8厘米,靠近肝包膜,另外两个一个1.2厘米,一个0.8厘米。他血管里CEA指标是47.6,高出正常值十几倍。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。刘师傅的问题,不是“能不能治”,而是“怎么治”才能让他活得更久、活得更好。他老家医院说“没法治”,大概率是只看到了“肝上转移”这几个字,就把他归到了晚期、没救那一类。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。
我跟刘师傅说:“您这病,放在二十年前,可能真是绝路。但放在今天,咱们得换个说法。结直肠癌肝转移,只要肝上的病灶能切干净,肠子上的原发灶也能切干净,这病不但能治,还有可能治愈。”
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有点不敢相信:“肝上都有瘤子了,还能治愈?”
我指着他的片子,跟他说:“您看,您肝上这三个病灶,虽然数量不少,但都集中在右叶,左叶是干净的。最关键的是,没有侵犯到肝门部的大血管,没有把胆管堵住。这就给我们留下了手术的空间。2024年的CSCO结直肠癌诊疗指南里写得清清楚楚,对于可切除的肝转移灶,手术切除是首选的局部治疗手段。五年生存率,如果能把病灶彻底切干净,能接近40%到50%。”
刘师傅问:“那是不是得开大刀?我听说肝上还能用针烧掉,是不是那个叫啥……射频消融?”
对,他说的就是射频消融。这也是我今天特别想跟您聊的重点。很多患者一听到“肝转移”,第一反应是“完了”,第二反应是“能不能不开刀”。射频消融确实是个好东西,它就像一根细针扎到肝脏里,针尖加热到100度,把癌灶直接“烫死”。创伤小,恢复快,住院三五天就能出院。但它有个致命的短板:它只适合3厘米以下的病灶,而且要求病灶周围没有大血管。为什么?因为血流会把热量带走,就像冬天您想烧开一锅水,可这锅底下一直有根水管往里灌凉水,水温上不去,癌细胞也就烫不死。
刘师傅右叶那个2.8厘米的病灶,虽然勉强够得着射频的“及格线”,但它贴着肝包膜,位置不好,烧的时候容易伤着周围组织。更重要的是,他另外那两个1.2和0.8的小病灶,如果单独用射频,一次扎三针,对肝脏的损伤也不小。
我跟刘师傅说:“您这个情况,我的建议是手术切除。但不是把整个肝都切了,是切掉右叶这一块,就像切西瓜,挖掉带籽的那部分,留下好瓤。肝脏和别的器官不一样,它有很强的再生能力。您这么壮实,切掉三分之一的肝脏,三个月后它能长回来差不多大。”
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夫,我信您。但我想问,我这手术,得谁来做?”
这就问到了第二个核心问题:多学科讨论,也就是MDT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我见过太多患者,在老家医院,外科大夫说“能开”,肿瘤科大夫说“先化疗”,介入科大夫说“做个栓塞吧”,三个大夫三种说法,患者全家都懵了。到底听谁的?没人能拍板。
真正负责任的医院,会组织一个多学科团队。这里面有外科医生、肿瘤内科医生、放疗科医生、影像科医生、病理科医生,甚至还有营养师和心理医生。大家坐在一起,对着您的片子,讨论一个多小时。不是各说各话,而是互相质询。外科医生说“我能切”,影像科医生马上反驳:“你看这个病灶,和肝中静脉挨得太紧了,强切出血风险高。”内科医生说“那先化疗两个月,等病灶缩小了再切。”最后大家举手表决,定出一个方案。这个方案,不是某一个人的意见,是整个团队背书的。
刘师傅很幸运,他的情况,MDT讨论的结果是:先做新辅助化疗。化疗药用的是改良的FOLFOXIRI方案,就是奥沙利铂、伊立替康、氟尿嘧啶这三种药联合。为什么先化疗?因为他的CEA太高,而且肝上病灶虽然能切,但边界不够清楚,我担心有肉眼看不见的微小播散。先打两个月化疗,目的有三个:第一,控制体内的肿瘤细胞,防止它们在手术期间“开小差”;第二,让肝上这几个病灶明显缩小,给手术留出更安全的安全边界;第三,通过化疗期间的影像变化,判断肿瘤对药物的敏感度。如果两个月后病灶缩得特别明显,说明这个肿瘤怕化疗,术后继续打化疗的效果也会更好。
我跟刘师傅打比方:“化疗就像无差别轰炸的炸弹,它把好的坏的细胞一起炸。所以您会掉头发、会恶心、会白细胞低。但咱们现在这枚炸弹,是瞄准了打,虽然也难免伤及无辜,但总比让肿瘤嚣张地长下去强。”
刘师傅说:“大夫,我懂,我就是想活。您说啥我干啥。”
那两个月,他每次来化疗,都坐在输液室最靠窗的位置,戴着顶帽子,脸比之前瘦了一圈,但眼睛里有光。复查CT那天,我盯着屏幕看,他肝上那个2.8的病灶缩到了1.5厘米,两个小的几乎看不见了。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。我跟他说:“刘师傅,咱们时机到了。准备手术。”
手术那天,我亲自主刀。先切了肠子上的原发灶,又切了肝右叶。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,比预计的久了一点,因为肝上那个缩小的病灶,周围有一圈纤维化疤痕,要很小心地剥离,不能弄破肝静脉。术后病理报告出来,切缘干净,淋巴结只有两个有转移,肝上病灶完全坏死——化疗把它打“死”了。
刘师傅术后第七天出院,出院前他拉着我的手,说:“大夫,我这条命是您和那个多学科团队救回来的。我回去以后,还能开卡车吗?”
我笑着摇头:“您啊,先把身体养半年,等体重恢复到术前水平,肝功能完全正常,再去想开车的事。以后每年按时复查,肠镜、CT、CEA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他点点头,眼里有点湿润。
之所以今天讲刘师傅的故事,是因为门诊里像他这样被误判“没治了”的患者太多了。我想跟您说三件事,您记在心上。
第一,结直肠癌肝转移,不等于死刑。只要肝转移灶能完全切除,五年生存率接近50%。这个数据不是我编的,是2024年CSCO指南和NCCN指南共同认可的。关键在于,您得找到一家能做MDT的医院,让多学科专家给您把方案定下来。自己千万不能东看一个专家、西看一个专家,然后自己拼凑方案。
第二,手术和射频消融,不是对立关系,而是互补关系。能切除的,优先手术,因为手术能完整切除病灶,还能把周围可能的微小浸润一并去掉。射频消融呢,适合那些肝功能差、不能耐受手术、或者病灶位置不好、切了会伤及过多正常肝脏的患者。还有一种情况,比如以后肝上又新长出单个小病灶,这时候用射频消融补一枪,效果也很好。所以,不要一听“射频”就觉得比“手术”高级,也不要一听“开刀”就吓得腿软。您的病,到底适合哪种,要让MDT团队根据您的影像学资料、肝功能、体力状况综合判断。我见过很多患者,为了“少挨一刀”,硬撑着去做射频,结果病灶烧不透,三个月后复发,还得回头开刀,白白耽误了时间。
第三,如果医生建议先化疗再手术,您千万别急着催着开刀。我理解,患者一听说能手术,恨不得明天就上手术台。但有时候,“等一等”是为了“更稳”。新辅助化疗这个策略,在结直肠癌肝转移里已经用了很多年,证据非常充分。它能让一部分原本不能切的患者转化为可切,能让原本切不干净的患者切得更干净,还能提前知道肿瘤对化疗是否敏感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划算。
最后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当了二十多年医生,见过太多生死。我发现,抗癌这件事,七分靠医术,三分靠心态。刘师傅能恢复得这么好,除了手术成功,更重要的是他从头到尾那股“我信您”的劲儿。他不是没疼过,化疗的时候他吐得昏天黑地,但他咬着牙没说过一次“不想治了”。您如果正面临这个选择,别怕,也别慌。先找一个正规的三甲医院,挂一个结直肠癌多学科联合门诊,把您的片子、报告都带齐,坐下来,让专家们陪您把这道选择题,一道一道地解开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