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里长了癌,又查出慢阻肺,咱们先治哪个?

  讲师:王勇,合肥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呼吸科 副主任医师

  上午门诊,进来一位老大哥,六十二岁,瘦,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,是那种常年抽烟、饭量又小的瘦。他夹着个黑色旧皮包,坐下第一句话,不是问病情,是问我:“大夫,我肺里那个东西,是不是没救了?”

 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嘴唇有点紫,说话带着很轻的“嘶嘶”声,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我翻了翻他带来的CT片子,右肺上叶一个两厘米多一点的毛刺样结节,纵隔窗上看,淋巴结有点大。再看他肺功能报告,FEV1占预计值百分之四十八,也就是说,他的肺活量,大概只有同龄健康人的一半。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说:“老哥,您先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,咱俩把账算清楚。”

  他老伴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他抽了四十年烟,一天两包,戒了三年了,还是没躲过去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她眼圈红了。

  我合上病历,跟他说:“您这个情况,不是‘一个病’,是‘两个病’摞一块儿了。一个是肺癌,一个是慢阻肺,老慢支那种。这俩病啊,像一对难兄难弟,肺癌是那个抢地盘的,慢阻肺是那个拆房子的。您要是光盯着那个‘抢地盘的’,不管‘拆房子的’,房子塌了,地盘抢过来也没用。”

  他听懂了,点了点头,问我:“那咋治?是先开刀切了那个瘤子,还是先治我这咳嗽喘?”

 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您聊的。肺癌合并慢阻肺,在门诊里实在太常见了,十个肺癌患者里,至少有三四个是抽烟抽出来的慢阻肺。很多患者一听自己肺里有东西,第一反应是“赶紧切”,但我要劝您一句:先别急着上手术台,咱们得先把肺这个“地基”的底细摸清楚。

  第一件事,就是肺功能评估。这不光是吹口气那么简单。我给我这位老哥开的评估,包括肺通气功能、弥散功能,还有运动心肺试验。您别嫌麻烦,这三样东西,是决定您能不能开刀、开多大的刀、开完刀能不能活着出ICU的“生死判官”。

  这里我跟您说个具体的数字。根据2024年CSCO肺癌诊疗指南和胸外科围手术期肺评估的共识,如果您的FEV1(第一秒用力呼气容积)低于百分之五十预计值,或者DLCO(肺弥散功能)低于百分之四十,那做全肺切除的风险就极高,术后呼吸衰竭的概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二十。我这位老哥FEV1是百分之四十八,刚好卡在临界线上,就差那么一点点。所以我看完报告,心里那“一沉”,就是沉在这。他做不了大开胸的肺叶切除,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——如果能把慢阻肺先优化到位,比如用药两周,把FEV1拉到百分之五十五以上,那做一个胸腔镜下的肺段切除或者楔形切除,还是有可能的。这就是我常跟患者打的比方:咱们这一个肺啊,好比一栋老楼,只有一部电梯。您要拆承重墙(全肺切除),那楼就得塌;您要是只隔一间小房间出来(楔形切除),只要电梯还能上到那一层,就没事。

  那怎么把这个“电梯”维护好?这就是第二件事:吸入药和抗肿瘤治疗的协调。

  很多患者一听说要化疗或者吃靶向药,就自己把吸的“那个气雾剂”给停了,觉得“都治癌了,谁还管慢阻肺”。我告诉您,这是大错特错。您想想,抗肿瘤治疗本身——不管是化疗还是免疫——都是在消耗身体的。化疗是那种“无差别轰炸的炸弹”,它炸癌细胞,也炸正常细胞,骨髓、黏膜、肺组织都会受影响。免疫治疗呢,更像激发您身体里那个“孩子”的上进心,让它去攻击肿瘤,但有时候这“孩子”太兴奋,会把同桌的文具盒也摔了——也就是免疫相关性肺炎。如果这个时候,您慢阻肺的底子还不好,支气管痉挛、痰液堵塞,那一旦发生肺炎,哪怕是普通细菌性肺炎,都可能要了命。

  所以,吸入药绝对不能停。现在用的吸入药,比如布地奈德福莫特罗、噻托溴铵,或者三联制剂,这些药是局部起作用的,吸进去直接到支气管,量小,对全身影响微乎其微。它们不会干扰靶向药的浓度,也不会增加免疫治疗的风险。反而,它们把气道撑开,把痰排出来,让肺里通气好一点,抗肿瘤的化疗药物才能真正跟着血流走到肿瘤那里去发挥作用。我跟这位老哥说:“老哥哥,您每天早晚那两口吸入药,是给您的‘运输队’修路。路修不好,后面拉货的车(化疗药/靶向药)就进不了村。”

  说到靶向药,我得提一嘴。如果这位老哥基因检测出来有EGFR突变,那用奥希替尼(第三代表皮生长因子受体酪氨酸激酶抑制剂)效果很好,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在2024年FLAURA2研究里已经报到二十多个月,将近两年。但注意,奥希替尼有个副作用,就是间质性肺炎,发生率虽然只有百分之三到四,但一旦发生,特别凶险。如果患者本身就合并慢阻肺,平时肺里就有一些磨玻璃影或者纤维条索,那用这个药的时候,就得格外小心。所以我跟患者和家属反复交代三句话:第一,只要一觉得干咳比原来加重、或者一活动就憋气加重,别犹豫,赶紧来医院,别自己扛;第二,每三个月的复查,一定要做高分辨CT,别看普通的胸片,胸片看不清间质那些细微变化;第三,吸入药里的激素成分,本身对预防免疫性肺炎和间质性肺炎有一定保护作用,别停。

  第三件事,就是手术考量。这也是最纠结的部分。很多患者家属跟我说:“大夫,我爸都七十多了,肺功能又这么差,还有慢阻肺,手术是不是就免了?”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年龄不是绝对禁忌,肺功能也不是绝对禁忌,但“慢阻肺没控制好”是绝对禁忌。

  您想,开胸手术本身就是个大创伤,术后切口痛,患者不敢咳嗽,痰排不出来,加上慢阻肺患者本来分泌物就多,术后肺不张、肺炎、呼吸衰竭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好几倍。所以,我的原则是:如果要做手术,术前必须做“预康复”,这个说法可能比较新,但道理很朴素。就是术前两周,用上最优的吸入药,把支气管扩张到最舒服的状态;同时做呼吸训练,比如缩唇呼吸、腹式呼吸,买个简易的呼吸训练器,每天吹二十次;有痰的,用排痰仪或者拍背,把老痰排干净;再加上营养支持,别等手术了才开始喝蛋白粉,术前就得把白蛋白提到四十以上。我自己管过的病人里,有FEV1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,做了单孔胸腔镜肺段切除,术前预康复做了三周,术后住ICU两天就转出来了,现在四年了,活得好好的。

  但话说回来,如果术前评估发现肺动脉高压特别重,或者运动心肺试验里最大摄氧量低于百分之十五,那手术的风险就太大了,这时候咱们就要换思路——用立体定向放疗(SBRT)或者射频消融、微波消融把那个“小瘤子”就地正法。您别觉得这不叫“根治”,2024年CSCO指南里,对于不能耐受手术的早期肺癌,SBRT的局部控制率也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,跟手术相比,生存率差异并不大。关键是什么?关键是您得先把肺保住,人才有的活。

  最后,我再跟这位老哥多说两句。他听了半天,问了我一个所有患者都会问的问题:“大夫,那我还能活多久?”我没给他打官腔,我跟他说:“老哥,这话您问得实在,我也跟您说实在的。您这个病,分期不算晚,类型还没定,但机会是有的。咱们现在的目标,不是跟您说一个年数,而是先把您这个肺的‘秩序’恢复过来——慢阻肺管好,肿瘤控制住,您每天还能下楼遛弯儿、接孙子放学,这就是我的目标。咱们一步一步来,先做纤支镜把病理拿到,同时做基因检测,您回去把吸入药用上,一天两次,一次不落。两周后您再来,咱们看肺功能,再定是‘切’还是‘烤’还是‘吃药’。您记住,慢阻肺是您身体的一部分,但不是您的命运;肺癌是您身体里的敌人,但不是您的全部。”

  他站起来,握着我的手,劲儿挺大,说:“大夫,我听您的,回去就戒烟具——我早戒了,就是那个吸入药,以前嫌麻烦,总忘。这回记死了。”他老伴笑了笑,眼里有光了。

  我送他们出门,心里想,这老哥,有希望。因为他愿意听,愿意改变,这就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