肠造口旁疝:肚子上那个“鼓包”,您别不当回事,也别自己吓自己

  讲师:丁可,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肿瘤内科 主治医师

  门诊里经常有造口术后复诊的老病号,我一边看检查单一边跟他们闲聊。上个月就来了位六十多岁的大爷,姓王,人很瘦,颧骨有点凸,一进门就撩起衣服,指着肚子左侧那个还贴着造口袋的地方,又指了指旁边鼓出来的一个拳头大的软包。

  他说:“医生,您瞅瞅,我这儿是不是长瘤子了?最近一咳嗽,这个包就往外顶,躺平了又缩回去。我媳妇儿说八成是疝气,我说不对,疝气不是应该长在肚脐眼吗?我这可是造口边上。”

  我让他躺检查床上,让他抬头、屏气、使劲,那个包果然又鼓起来了,手按上去软软的,能推回去,还能听到咕噜咕噜的肠鸣音。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,跟他说:“王大爷,您猜对了一半,这不是瘤子,是造口旁疝。”

  他长出一口气:“不是瘤子就好。”

  我说:“虽然不是瘤子,但咱们也得认真对待它。您知道,咱这个造口,是当初直肠癌手术切掉肛门之后,把结肠从肚皮上拉出来做的一个‘新出口’。这个出口穿过肚皮肌肉的地方,就像墙上打了个洞。您想想,如果墙洞里穿了一根管子,管子周围那圈墙是不是会越磨越松?尤其是您术后这一年多,总咳嗽,还有前列腺增生,排尿一使劲,肚子里的压力全往这个薄弱的地方顶,肠子就从这肌肉缝里钻出来了——这就是旁疝。”

  王大爷问:“那是不是我当初手术没做好?是不是造口的位置没选对?”

  这问题我几乎每个造口旁疝的病人都要回答一次。我跟他说,不全怨手术,手术时确实会尽量把造口开在腹直肌上,相当于把水管穿过承重墙而不是砖缝,可您的身体条件摆在那儿,肥胖、长期咳嗽、术后营养不良,任何一条都是旁疝的“帮凶”。2024年CSCO结直肠癌指南里也明确写了,造口旁疝是造口术后最常见的远期并发症,发生率文献报道从10%到50%都有,您别觉得少见,越瘦、越大年纪、术前放化疗过的,越容易中招。

  “那咋办?总不能把肠子再塞回去缝上吧?”王大爷坐起来,一边系扣子一边问我。

  我说,先别急着躺上手术台。咱们分三步走。

  第一步,观察。如果这个包不大,也就是不影响您戴造口袋,不疼不胀,排便也能正常从造口出来,那您完全可以跟它和平共处。很多老人带疝气带活到九十多,造口养得好好的,根本不用动刀。但是您得学会一件事:每天清晨换造口袋的时候,您躺平,用手掌把那个包轻轻往回推,推回去之后再深呼吸,让腹壁放松,然后戴上腹带或者疝气带兜住它。记住,一定要躺着戴,站着戴等于白戴,站起来肠子又掉下来了。

  第二步,控制腹压。王大爷您咳嗽是老慢性气管炎吧?抽烟是不是还没戒?我话直,您别生气。您这个咳嗽,每咳一次,腹腔压力能瞬间冲到一百多毫米汞柱,比正常人用力排便还高,这就像每天有人拿锤子砸那个墙洞。您先把烟戒了,再去呼吸科开点化痰药,把咳嗽压下去。前列腺的问题也去泌尿外科看看,实在不行吃药让尿线变粗,别让排尿时总憋着一股劲。

  第三步,评估手术。咱们把话挑明了说:造口旁疝的手术修补,不像普通切口疝那么简单。普通疝气补个网片就行,您这个不行,因为造口要从肚皮上穿出来,网片得在肠管周围留个洞,补了这头又容易漏那头。现在主流推荐的是腹腔镜下的Sugarbaker术式,或者Keyhole术式,说白了就是把肠管先放回腹腔,用防粘连的补片把腹壁缺损盖住,再把肠管从补片的缝隙或侧方引出来。2023年欧洲疝学会的指南里提到,Sugarbaker比Keyhole的复发率低,大概复发率从Keyhole的百分之十几降到Sugarbaker的百分之五六。但这话不是让您现在就去做,而是让您知道有这么个选项,等您身体状态好、咳嗽控制住了,再考虑不迟。

  王大爷听完,点点头:“那疝气带管用吗?我去药店人家推荐了个二百多的。”

  我把诊室抽屉里拿了一个样品出来给他看,说,管用,但要选对。别买那种松紧带式的,勒得腰疼不说,还容易把皮肤磨破。您要买那种带硬性支撑片、形状像个小枕头一样的疝气带,对准造口上方的疝环处压着,白天活动时戴,晚上睡觉取下来。但您记住,疝气带是治标不治本,它只是帮您兜住,不让肠子往下坠,防止嵌顿,并不能让肌肉长回去。如果有一天,您发现这个包突然变硬、按不回去、还一阵一阵肚子疼,甚至造口不排便了,那是嵌顿了,千万不能自己硬塞,也别揉,立刻来急诊。我见过一个病人,自己在家揉了一个下午,结果肠子缺血坏死了,连夜切掉一截肠管,本来能保守的,最后反而遭了大罪。

  话要说到这儿,我还得叮嘱所有造口的朋友一件事,就是您平时吃饭别狼吞虎咽,尽量把食物切小块,嚼碎一点。我知道您觉着造口没有肛门,不用管消化,其实错了。造口排出来的东西,是未经结肠吸收水分的,很稀,走得也快,如果吃的东西太大块,卡在造口边缘,加上您有旁疝,肠管在疝囊里拐了个弯,更容易堵。我常跟病人打个比方:您这造口就像一个城市的下水道,本来出水口就窄,旁边又塌方了一个坑,这时候您再往里扔大石头,不堵才怪。所以,玉米粒、芹菜梗、金针菇,别嫌麻烦,切碎点。

  走之前,王大爷问了我一句:“医生,我这个疝,会不会传染?我孙子上个月老趴我肚子上玩。”

  我笑了,跟他说,您放心,疝气跟感冒不一样,它不传染,但您得防着孙子别用力按那个包。小孩子不懂轻重,一按您疼不说,万一按出个嵌顿来,那就麻烦了。

  最后我跟王大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我知道,造口已经让您觉得身体不完整了,再冒出个疝,心里肯定堵得慌。但您记住,旁疝是肠癌术后一道常见的坎儿,咱们有疝气带托着,有外科医生的刀接着,有全家人的心撑着,真不是天塌下来的事。您能从肠癌那关闯过来,这个鼓包,咱们一步一步收拾它。您先回去买条对的疝气带,把烟戒了,三个月后来复查,我看看疝环有没有变大。只要它不变大,您就把它当成肚皮上一个调皮的小水泡,看着它,管着它,但别怕它。

  诊室的门关上之前,我听到王大爷在走廊里跟他媳妇儿说:“不是瘤子,医生说就是墙上掉灰了。”我坐在椅子上,心里又酸又暖。病人就是这么可爱,你用他能听懂的话告诉他,他就能把一件大事消化成生活里的小事。这大概就是咱们当医生,最值得的一刻。

  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,先声再明公益支持